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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拒绝长大 ——记圣·爱克苏贝里和他的《小王子》
文:小意   来源:榕树下   时间:2005-12-17 20:31:53   点击:917

圣。爱克苏贝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1900年6月29日出生于法国里昂一个贵族家庭,他从小就梦想过冒险的生活,12岁时爱上了飞行。1921-1923年,他在法国空军中服役,服役期间学会了驾驶飞机,曾是后备飞行员,因飞行事故负伤退役。27岁的时候,他终于再次如愿以偿,成为从法国图卢兹到非洲卡萨布兰卡和达喀尔的邮航的一名飞行员,参加了开辟法国——非洲——南美国际航线的工作。在任朱比角中途站站长期间,他多次死里逃生,极为出色地完成了空难救险任务,和摩里人交上了朋友,并为此荣获法国荣誉团骑士称号。在此其间,他还从事文学写作,作品有《南线班机》(1930),《夜航》(1931)等等,其中《夜航》获得了法国费纳米文学奖。后来因航空公司破产,他失去飞行员的工作,在当时的《巴黎时报》任职,在担任记者期间,他亲眼目睹了西班牙内战和马德里血淋淋的骚乱,还曾经到莫斯科体验过社会主义阵营的生活,并对发展到极端的集体主义与个人自由及思想的限制产生的极大的怀疑,并因此撰稿表达了他渴望平等的生存权利及人道主义的愿望。战争年代,因为生活拮据,他试图打破75小时的飞行记录飞越西贡而赢得15万法朗的奖金,结果以飞机失事告终,和机械师在沙漠中跋涉了五天五夜才得到骆驼商队的救助到达开罗,死里逃生。
                 
  1939年德国法西斯入侵法国,鉴于圣。爱克苏贝里曾多次受伤,医生认为他不能再入伍参战;但经他坚决要求,参加了抗德战争,被编入2/33空军侦察大队。1940年法国在战争中溃败,他所在的部队损失惨重,该部被调往阿尔及尔,随后即被复员,他只身流亡美国。在美国期间,他继续从事写作,1940年发表了《战斗飞行员》,1943年发表了《给一个人质的信》以及《小王子》。
                 
  《小王子》是他作品中比较独特的一篇,也是最著名的一篇。是一本“为大人们写的童话故事”,它给大人们看的,理解它必须是“大人”才行。1943年,首版《小王子》在纽约出版之际,他与妻子康素爱罗森琴的关系再次破裂,于是,在他自己强烈要求下,圣。爱克苏贝里以43岁的“高龄”再次入伍,回到法国在北非的抗战基地阿尔及尔。他的上级考虑到他的身体和年龄状况,只同意他执行五次飞行任务,他却要求到八次,1944年7月31日上午,他出航执行第八次任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牺牲时,年仅44岁。                   
  从《小王子》的作者圣。爱克苏贝里一生的简单介绍中,我们知道了他一生走过的粗略道路——他不仅仅是个作家,还是个飞行员,反法西斯的战斗英雄,在1950年,在法国国防部对他生平进行总结时,首先认为他是个飞行员,而不是传统的作家,也的确,他的一生中留下的字数只是几本薄薄的册子,战迹却是令人惊叹。但就是这一本小王子,竟然成了除了圣经以外,世界上译本译文最多的书,这足以证明他的两种职业均达到了超人的成功。圣。爱克苏贝里的一生热爱飞行,而在他的书中,我们也可以发现一颗渴望单纯的理想主义者的心灵,而他的结局,竟传奇般地象小王子一样,在苍茫的无垠中消失,没有人找到他的尸体。
            
  1.
                 
  为了写这篇作者生平,我花了好些个晚上翻阅我能找到的一切资料,其中有一本是保罗。韦伯斯特为圣。爱克苏贝里所写的传记《小王子的爱与死》,在这本书中提到,圣。爱克苏贝里写给其妻康素爱罗森琴的信件证明,圣。爱克苏贝里写这本书其实为了康素爱罗森琴,小说里的玫瑰,指的就是康素爱罗森琴(但他在前言中说他将此书献给里昂维德,我想他说的献给,可能和我们所谈论的献给具有不同的涵义)。
                 
  这段描述所透露的细节让我不由地开始想像,在一定程度上,《小王子》应该是一本类童话体裁的传记小说,作者将自己的情感经历揉合在了其中。我不知道在大家的眼里,传记应该是百分之百的经历为主,还是情感的走线相符即可称为传记。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哪个作者,都会在他的作品中透露个人的价值观与主观愿望,甚至于一些微妙的感受。只是,象圣。爱克苏贝里这样,用孩子般简单的语气与语序构造出一个单纯自然的世界的并不多见。而且,他在这个清新而又飘浮着凉意的世界中同时担任了两个角色——热爱着玫瑰的小王子,还有那个善良孤僻的飞行员,与此相应地,他将他的爱情也一分为二,一半献给了小王子所钟爱的那朵娇艳的玫瑰花,另一半则献给了小王子那颗最为质朴心灵——也就是作者内心中的自我。
             
  1942年的圣。爱克苏贝里,远离被占领的祖国,极不情愿地避居美国的纽约城,根据众多相关的资料证明,那段时期他的情绪极为低落,战争使他的情绪焦虑,而远离家乡又让他染上了极严重的乡愁,在现实生活中他也是贫病交加,并且同他的妻子康素爱罗森琴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感情危机中,他们一次次地和好,然后再陷入崩溃,两人都没有能够保持对对方的忠诚,这些不如意使圣。爱克苏贝里对自己道德观的怀疑以及生活的悲伤达到了顶点。
                 
  正是这种情况下,我们做出了这样的猜测,《小王子》的的确确是一本“心灵的传记”,在这本表面是童话的书中,圣。爱克苏贝里把自己渴望单纯的内心部分演绎成了小王子,而那朵娇纵任性的玫瑰,则是他的生活伴侣康素爱罗森琴(他曾经这样警告过自己的妻子:“你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将来会成一朵没有花瓣的秃杆玫瑰的。”)。这样讲来,康素爱罗森琴就是他的爱恋与忧伤,正如玫瑰是小王子心底的爱恋与忧伤一样。
         
  小王子的出行就明显带了为爱失落的感性色彩,也就是说,玫瑰其实是《小王子》这本书中从没有正面出场的主角,她的存在与个性造就了小王子的关爱、忧伤与包容,如果小王子这个人物是这本书的灵魂,那么,玫瑰必然就是触发灵魂的催化剂了。在这种想法的暗示下,我倾向于圣。爱克苏贝里本人就是个柔肠满怀的理想主义者,他的心理颇具典型的法国式人文气质——对于个人感受异常敏锐,对爱情倾尽心思,这种特质的其中一部分,就是人们常常称为浪漫的法国人的悠扬情调。
                 
  把故事再次和圣。爱克苏贝里本人的生活联系起来,玫瑰,也就是他的太太康素爱罗森琴,显而易见成为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小女子情结代言人:她毫无节制地索取无止尽的关爱与注目,以自己的娇美作为夺得爱慕的一种强有力的武器,更能巧妙地运用自己的柔弱来打动他人,把需要保护当做了她保有这种爱慕的另一种武器。于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情绪化的爱情索取令小王子,也就是圣。爱克苏贝里本人产生逃离的念头,在生活中如此行为令他倍受道德观的约束与谴责,于是,他又尽情地创造出了一个内心的自己——小王子这个人物来代表他逃跑,代表他爱恋,从精神的折磨中短暂的松一口气。
                 
  但是,这也绝不意味着他不再爱自己的妻子了,恰恰相反,作为一个凭直觉生存,用感受来理解世界的长不大的孩子,圣。爱克苏贝里仍然对康素爱罗森琴存有真挚的情感,于是,在出行之后(这可能就是生活中的他和妻子因为飞行事业长期分居,而且因为纷争不断,并且已经在爱情之外获得了多次红颜激情的一种比喻),他还是在不断地想起他的玫瑰需要无微不至的关怀与保护,他最终还是会选择毅然地回到爱情身边的,这是他的真正意愿——因为他知道,他必须要为自己所驯服的负责;他知道,相对于这个残酷的世界,她真的太脆弱。于是大家就看到了这样的一个圣。爱克苏贝里:他一生中作品数量不多,而且精益求精改了又改,但他给自己的妻子信件数量却极为惊人。当他不在妻子身边时,几乎没有间断一天给她写信,最长的多达二十多页,而他们的婚姻又是聚少别离多。也幸亏是这样,在他失踪后,他深爱的康素爱罗森琴拥有了堆积如山的财富与回忆,虽然她拒绝出版这些信件,我们还是借着她向圣。爱克苏贝里的家人提出的她和玫瑰为同一人的证明(以解决圣。爱克苏贝里死后版权与版税之争)知道了她与圣。爱克苏贝里令人悲伤的故事,默默地向无限的圣。爱克苏贝里接近,再接近。
            
  小王子在为爱迷茫之后的出走是为了回来,虽然这点在出走时小王子本人并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再也不想回来了。”但事实是,他会在这样一段漫长的旅途中开阔自己的视野;会从众多不同的生命与生活中挖掘真谛;会渐渐地明白在无奈的人生之中,我们永远相对的取舍——这是一段注定要回到原点的路程,这段路程会带给他更为饱满的心灵,一颗充满痛苦与欢乐的心灵,载着所有的经历,以及由其带来的精神外壳与内涵。圣。爱克苏贝里本人显然已经在生活中知道这些,而且,他还知道这段回来的路程有多么艰难,需要人们不停地尝试,不停地希望,这也就是他写这本书主要想表达的思想之一——出走,是为了回归。
                 
  这种反复的过程在小王子路过花园时惊异地见到五千朵与她相同的玫瑰这段内容中表达得最为明显。初见到这五千朵玫瑰时,小王子如遭雷击,他痛苦地发现原来他的玫瑰并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她的美丽和娇艳原来是可以生生不息复制出无数样板的,他扑倒在草地上哭泣,他以为自己拥有的东西太少,不足以让他成为一个伟大的王子。而在驯服狐狸之后(这个过程更象狐狸对他进行了点拨),他明白了,原来玫瑰的可贵之处并不在于她拥有独一无二的美丽,而在于他和她之间独一无二的驯服过程,这种驯服,才是真正爱恋与不舍的本质。
                 
  从这段文章中,可以读出圣。爱克苏贝里不断地小滑离婚姻的轨道,却仍然对妻子抱有爱意——他很明白,其它的这五千朵玫瑰固然美丽,却不是他花了时间驯服的,也正因为缺乏了驯服的过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有他和康素爱罗森琴之间那种心底的触动与欢悦——而恰恰也正是这种触及心底的眷恋,才会让他们如此痛苦于彼此的不和。为了爱而痛苦,为已有的痛苦而更爱,他们万劫不复地走进了无限循环的怪圈,这个怪圈,为爱着的人们所设,爱着的人们心甘情愿地在其中痴迷留连。
            
  2.
                 
  在路上,小王子遇见了国王、自大狂、酒鬼、商人、地理学家、扳道工、灯夫、店主,这一段段简短的描述实际上是圣。爱克苏贝里对自己人生阅历的感慨,但是,也足以让我们沉思。因为无论是圣。爱克苏贝里所生活的年代,还是我们现在溶入的这个年代,我们都可以轻易的在人性方面找到这些共同的特质:权力欲望、自我为中心、沉溺、放纵、自以为是、盲目、拜金等等,这些特质终就到一点,也就是相当多的人,他们对人生的目的以及追求的认识与圣。爱克苏贝里截然不同,圣。爱克苏贝里热爱的是大自然,是人性中初原却又保持唯美的一面,是人类共同的自我。可以这么说,圣。爱克苏贝里不是仅仅关注于自身的欲望,在追求自我实现的过程中,他一直在试图通过纯真的心路历程来折射世界,通过微小的自我来反映整个社会的误区。
                 
  圣。爱克苏贝里和其思想的存在是社会的幸运,因为我们就此可以相信,无论这个世界如何乱成一团,战争以及人之劣根性都没办法改变污泥中也会有鲜花绽放的事实。但对圣。爱克苏贝里本人来说,这是幸运,抑或是不幸呢?这种孩子般的理想化,注定他的人生是以世俗眼光中的不幸结尾的,哪怕在他去世后得到了如此大的关注与褒奖,也改变不了个人命运悲凉的事实。而这样结局的理由,是因为在现实中,人们极尽可能地放大自我与欲望,并且,这种被放大的私欲已经占据了主流思想,成为破坏安宁及社会的首要因素。
   
  圣。爱克苏贝里曾经在给母亲的信中提到,他不想长大,他希望回到童年的时光。这种对单纯岁月的留恋,同样也是对成人世界的厌倦。成人们经历了生活的风雨、教育的改变之后,慢慢变得更能溶入世俗社会,但同时也越发地远离了生命——星星、鲜花、泉水、沙漠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他们注重的不是红砖房子,不是窗台上的天竺葵,也不是在屋顶上盘旋的鸽子,相反,他们只对房子的市价感兴趣——这是生活所迫?还是心甘情愿地对世俗的妥协?
                 
  在《小王子》一书中,圣。爱克苏贝里以“我”这个人称自述道,“我也曾经不得不长大过。”这又是圣。爱克苏贝里在《小王子》中的另一个自我了,那个不得不长大,不得不适应成人世界的自我。这个自我是善良的,也是识实务的——他忙于修理飞机,没时间思考小王子提出来的玫瑰长刺有用还是没用的问题,而此时,小王子,作为圣。爱克苏贝里内心里那个单纯到极端的自然思维方式代表,又表现出了极度的自我:花长刺很重要,绵羊吃花也很重要,飞机故障还没有重要到这一步,它自然有它解决的时候——这种时候,他应该指望一种神力,还是依靠努力地争取?所以,相当多的评论中对小王子有这样的质疑:小王子并不可爱,他只是个相当自恋的小家伙罢了。
                 
  其实这种说法本身没有错,小王子的确是自恋而又自以为是的,他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标准来衡量这个世界。而作者圣。爱克苏贝里呢?也是这样。如果他不是坚守着自己的心灵与原则,不是顽固地防范着这个在他眼里已经世俗化的社会,而是尝试着接触并积极挖掘他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的话,而是相反地,不停地尝试汲取人性中更为隐蔽更为真挚的点滴元素——这些元素或许能与他相通,他就不会如此厌倦成人的世界并且积极地逃避的。是的,相当多的人说,这个世界就是地狱,他人也即是地狱,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勇敢地逃离地狱的,而圣。爱克苏贝里却做到了。
                 
  对于这样的分歧,我想,大家都没有错,这是因为大部分的我们,是被现实的理智占据了大部分思维的成年人,而圣。爱克苏贝里,他的灵魂却始终徘徊在稚嫩的岁月中,尽力地保有所有与自然及自我贴近的单纯。这种原始的自我的愿望不能实现,正是圣。爱克苏贝里痛苦的根源,也是作为社会人而不得不忍受的悲哀与义务。
                 
  对这种许多人并不欣赏的特质,我倾向于这样一种观点:在一定程度上,圣。爱克苏贝里所具有的天真的人文主义气质必然会带来一定程度的自恋,这在小王子的判断标准中不时有所体现,甚至,这样的标准在一些人的眼里成了自私。但是,从圣。爱克苏贝里的经历以及小王子的故事中,我们可以看的出来,他的这种自私(自我)源自于执着地守护自己的心灵与思想的态度,而且,他用写作这种方式向人们展示了他对于原始自我的热切与迷恋。因此,这种自恋通过圣。爱克苏贝里对自我内心的重视,在他通过写作及言谈释放自我的过程中,我们能够敏感地意识到这些都是人类共同的忧伤。所以,这些自我意识,也一样点亮了他人思想成长的道路。
             
  3.
                 
  圣。爱克苏贝里这种满怀理想的柔曼个性形成,和每个人的成长一样,脱离不了家庭的干系。优越的家庭条件,幼年丧父,自小家庭成员以女性为主,造就了小圣。爱克苏贝里相对于大部分男性更为柔和的个性,他的激情与理想都透露出明显人性化的柔情成分,从小王子所表达的思想来看,他对于心灵感受的关注程度也远超过了对战争期间以肉体生存为根本的主流思想的关注,这也从一方面说明了幼年时环境的优越使他更加倾向于精神的享受,而不只是挣扎的生存,可以这么说,他的灵魂更象一个诗人,而通常情况下,诗人的思想只是在相对富足的物质条件下才会产生,所以,他的气质更象是一种静心的思考,而与痛苦的呐喊距离遥遥。
                 
  但圣。爱克苏贝里也并不是空中的梦想家,他象每一个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一样,他的一生经历了战争、饥荒、流亡、贫困,看过了各种各样的仇恨、流血、与专横、霸权,而且,还在反法西斯战斗中勇敢地飞上了天空战斗,这一切在他的个性组成因素中又增添了更为男性化的果敢与广博的奉献精神。但同样,这所有并不美妙的现实,已经不能动摇他自小便培养出来的诗意情怀了,就算是在烈火中巅波流离,他也没有简单地向肉体的生存妥协,在哀鸿与战火纷飞的土地上,他依然如故地凝望着星空渴求精神的完整,保有原始状态的那种完整。圣。爱克苏贝里固然无法摆脱脱离了精神本质的战争与灾难年代给他带来的与人类生存相关的痛苦,但也依旧在为爱情这种远比面包奢侈的东西感伤以及沉思。
             
  我们也从很多有关评论中看到了人们对圣。爱克苏贝里的评价:他是一个在内心深处拒绝长大的人,成长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流放”,他之所以选择蓝天作为自己的工作场所,和他一贯的生活态度吻合,他是个用英雄主义捍卫纯洁的行为主义者,而不是个梦想家。
                 
  是的,所以我们可以在圣。爱克苏贝里的生命痕迹中找到英雄色彩——他身负多处伤害,左手曾经在被医生判决截肢,在他一再地耍赖下才勉强留下了这只手,一只无法抬高的伤残的手。就是这种生理条件下,他强烈要求驾机出行,他坚定的与反人类的残酷战争战斗;坚定地追随内心的呼唤,在天空中进行孤独之旅成了他实现自我的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就此,我们得知,在他心里,至高无上的并不是生命本身,而是生命传达给他的信念和理想。所以,对圣。爱克苏贝里来说,飞行一定同时还意味着静心的思考和反省。我们每个曾经身在浩瀚广阔的大自然中的人,都感觉到过,在纯净的大自然中,我们可以轻易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于是,我们开始思考身为渺小的人的存在价值,并为此而激动不已。
                 
  我猜想,圣。爱克苏贝里沉醉其中所获得的感受其实是人们共通的,虽然大部分人未必象他一样珍视这一切,也就是他借小王子所说的,“每个人都可以拥有星星,但是对不同的人来说,是不一样的。对有些人来说,他们是旅行者,那星星就是向导。对另一些人来说,它们不过是天空上的小灯盏罢了。对另外一些人,他们是学者,它们就是问题。对商人来说,他们就是财富。但是这些星星都是沉默的。你……独自……将拥有这些星星,就象别人不曾拥有一样——”
              
  4.
                 
  作为一贯保有自我意识的思想者,圣。爱克苏贝里有自己的哲学,并对此有过表述:“人类的生命固然是无价之宝,但我们总是要行动,总是要有所作为,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价值上超过人类的生命……只有进行中的事情才有意义。”“应该把人们推向一种坚强有力的生活。这种生活会带来痛苦和欢乐,但只有这种生活才有价值。”
                 
  《小王子》和他其它的作品当然也正是圣。爱克苏贝里哲学的产物。从这些话来推断,在圣。爱克苏贝里的眼中,奋力搏击的英雄行为所带来的精神力量,由于它充实的价值观,而在绝对价值上超过了行动目的本身。这可能就是圣。爱克苏贝里更喜欢把悬浮在天空中当成自己的生活的原因了。
           
  圣。爱克苏贝里之所以喜欢飞行,显然与飞行让他远离这块失落的陆地以及在生活的终日盲目地忙碌的人群有关,而且,飞行本身也就意味着行动,这又符合了他同时又是个行动主义者的宗旨——因为渴望与大自然接近,圣。爱克苏贝里对人类间无休止的争斗感到万分的厌倦,但他又无法真的从中解脱,他所能采取的行动恐怕真的很少了,而飞行就是其中一种用行动来勇敢地暂时逃离的最佳方式。于是,我们又能从中看出他为什么要将自我分裂成两个部分(一个是飞行员,另一个是小王子)的原因。一个他在遥遥的星球上单纯地热爱自己的玫瑰,勇敢地为她承担一切责任,无论是痛苦,思念,逃跑,还是回归;而另一个则是成年的圣。爱克苏贝里,他更多地要象个大人一样为生存担心,和人们谈论一些所谓的重要的事,虽然他还是在渴望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驯服与情感,而并非“数字堆加起来的象征生活”。在《小王子》一文中,圣。爱克苏贝里就借故事中的飞行员之口表达了对“和大人们谈政治、高尔夫、领带”的不以为然,但很显然,他本人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政治社会里,而且,它还是个战火纷飞千疮百孔的世界。就这样一点点地打通书与人之间的距离,圣。爱克苏贝里对社会、生活以及自己的失望和我们变得亲近了许多,我们几乎可以触碰到他凝望着碧空的哀伤神情。

    但圣。爱克苏贝里的逃跑方式和大部分人并不相同,他带了极为自负的个人英雄主义的精神——他可以连续几天搜寻他失踪的同事和朋友不顾个人的安危;他软硬兼施狡黠地拉了一帮摩里人帮他抢修飞机,在遭到军队的包围下驾驶着没上好螺丝钉的飞机就升了空;他不断地遇险飞机坠落着火死里逃生,却仍然怀着所有的热情投身于当年几乎没有多少安全保障的飞行事业;甚至,他的所向批靡的个人英雄主义也可以从他的爱情中得以印证:据他的妻子康素爱罗森琴说,他向她求爱时就以飞机坠落威胁,并且真的开始放手不管还在半空中的飞机。这些,似乎又他自我特质的一个印证:他的浪漫主义和热情都在朝既定的目标前行,不屈不挠。他视热血与勇敢的行动主义为生命的一部分,对他来说,没有理由从生命危险中逃开。这也就是说,他的个人生活中,他拥有自我实现的执着、烈火般燃烧的爱(在他生活的特殊年代,爱和生活一样,已经失却了宁静的要素),但是,希望却在严酷的现实中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缺席了。
             
  5.
                 
  从这本充满了挖掘与反思的书中,我们还幸运地认识了智慧的狐狸。在《小王子》中,狐狸的形象的确非常特别,它是整本书的一个亮点。甚至,完全可以这么说,正是由于狐狸的出现,把小王子对自己生活的认识,还有这本书的内涵,都带上了一个新的高度。狐狸这个角色是一个身在局内的局外人,而也是因为它能够站在自我之外,所以它对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有总结性的抽象思维及概括能力。
                 
  我同意这样一种说法,而且,感谢那个给我这样提示的人,因为他们的概括本身就是那种看不见的本质精华——他们说,狐狸是个平民思想家,因为,他的全部智慧都来自他并不怎么高尚的追捕与逃生的日常生活,但是他却能身在其中并保有心灵纯洁,也因而,他能够把握住了无论是精神生活,还是物质生活的本质,从而扮演了点化小王子的关键角色。
                 
  小王子在对狐狸的驯服过程中完成了对心灵痛苦的超越,在新的高度上再次与爱惊喜地相遇,在这里,我们必须注意到,正如圣。爱克苏贝里所说,一个人被驯服,是冒着流泪的危险的,因为,在这个粗糙的世界上,已经充斥了太多麻木的不愿意思考的人,于是,善良与热爱都会遭遇风雨的洗礼,经历焚烧的考验。
             
  而小王子的自杀(对于能否称为自杀,我有很大的疑虑,从我个人理想角度出发,我宁可象小王子一样把这种行为当成一次痛苦的褪皮过程——把沉重的身体抛弃,让灵魂向美好与真爱靠近),但这样的结局的确产生了极大的争议,他们或许是更为理想化的一批人,更向往那种教育孩子们真善美的东西,他们会说,故事的结局,应该是小王子飞回了自己的星星上,和玫瑰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而《小王子》一书的结局却让我们陷入了两难的猜想:到底是幸福地活着,还是永恒的离别?
                 
  我注意到了这样一个很值得思考的观点:有一部分读者认为,圣。爱克苏贝里选择悲剧性的自杀(或者说死亡的一种推想)作为结局,是有他的道理的,这是因为作为一个纯真的理想主义者,梦想注定会在支离破碎的世界上残酷地破灭,进而绝望。而这些读者之所以持有这样的观点,是因为他们相信,只有三样东西能够拯救人类,让人们在堕落中能够抓住命运女神的衣袖,让堕落变成飞翔。这就是信仰、希望,还有爱,它们是人们自我救赎的惟一药方,并且,缺一不可。
                 
  但是,显而易见,在《小王子》这本书只讲到了“爱”,在充满希望地仰望星空时,还是单单凭借了爱才产生的希望,这从小王子不断重复的一些话中可以得到印证,“如果一个人爱上了一朵花,一朵在上亿的星星中唯一的花,光看着星星就已经是件足以令他快乐的事情了。他可以对自己说:在某个地方,我的花……”但是如果绵羊把花儿吃掉了,那个时刻,所有的星星在他眼里就会黯淡下来……但是你认为这不重要!“
                 
  是的,爱是希望与信仰的基础,却它却经常并不能够步调一致地与另两者一起出现。我们也都清楚地看见,圣。爱克苏贝里在书中表现出了对文明世界的一种绝望,这种绝望由人类自身导致,应该由人类自己承担责任。在他的书中,这个文明的世界是没有信仰与希望的苍白,因为圣。爱克苏贝里本人就生活在纷飞的战火、孤独的流血以及专制的泛滥之中,它们使生活其中的人疲倦绝望。圣。爱克苏贝里和很多人一样,生活在焦虑与饥渴之中,缺乏安全感使他看不见希望,他渴望爱,心底也有爱,但和很多人也一样,摇摇欲坠的爱本身显然并不够强壮,至少没有坚强到拥有支撑起信仰和希望的力量——这就是任何所谓的文明时代我们整个人类的悲哀,不要妄谈什么坚强,在面对各式各样的灾难时,人们有足够的理由做不到绝对的坚强。
                 
  小王子宁可抛弃自己的身体(用肉体死亡来承担起“驯服”的责任与热爱),也要回到玫瑰的身边,他不停地克服自己的恐惧,不停地忍住自己的泪水,在恐惧所带来的痛苦中,向爱走去。这种悲伤的选择带着明显的悲剧色彩,这恐怕也是圣。爱克苏贝里本人的思想——现实的沧桑注定爱会让人们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是他还是让心中的自我,也就是小王子,义无反顾地朝爱的方向前进。他的生前好友,作家安德烈。纪德就曾经对此做过这样的评价:“我万分感谢他揭示出这个不同俗见的真理,它对我有重大的心理意义:人的幸福不在自由之中,而在责任的承担之中。”
                 
  从这个结局的安排来说,也是圣。爱克苏贝里对自己道德的一种平衡与回归,他的心底是厌恶背叛与抛弃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会质疑自己的道德观并因此苦闷的原因。但是,在现实中,他和玫瑰(他的太太康素爱罗森琴)却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达成默契再平各幸福地生活,所以,在他沿着这样真实的轨迹生活时,内心还在不断地寻找平衡点和回归真爱的路线。
             
  6.
                 
  1944年7月31日上午,圣。爱克苏贝里出航执行第八次任务时失踪,传说是被德机追踪而造成机坠人亡,牺牲时,年仅44岁。在坠机前,他的身体已经因为多次飞行受到极大的伤害,对他来说,飞行也就象在撒哈拉抛锚一样,是个生或者死的问题。他坐在飞行舱内,已经不能随意地转动身体,而遇到紧急情况时,跳伞也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求第八次执行飞行任务。
                 
  飞机是在他的家乡不远处坠落的,但具体位置没有人知晓。在以前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圣。爱克苏贝里就因为偏离航线到他妹妹所居住的城堡上方游荡而受到批评。而这次的飞行,是否圣。爱克苏贝里也有偏离航道的行为就不得而知了,但作为一个飞行员,而且是身体已经无法适应飞行要求的飞行员,他当然清楚地意识到了他选择的这种排解乡愁及忧郁的自我实现方式是用死亡来换取的——有很多人因此而怀疑圣。爱克苏贝里其实是在自杀,他的心里也许在渴望死亡(这点从他失踪前写给家人的信中也可得到证实)。但是,作为一个热爱《小王子》的读者,我们会忍不住问,他的死亡动机是否和小王子的自杀相同呢?小王子是为了承担起对心中那朵玫瑰的责任而勇于面对肉体死亡的,圣。爱克苏贝里呢?他是在追求一种精神的解脱与完满,还是单纯地为了逃避所有现实对他的打击呢?
                 
  圣。爱克苏贝里的确是自己做的选择。或许,小王子的结局,也就是他自己对未来的一种精心安排。并且,他将这种安排用文字记载下来了,这样,就无需任何遗书与口信,他已经清晰明确而又坚定地向所有的人表达了他追求纯美情感的愿望。
                 
  同样地,也是因为热爱在空中与星星接近的自然感受与渴望行为主义的一贯实现,圣。爱克苏贝里选择了从空中坠落这种令人眩晕的死亡方式,这种死亡方式,与人在高空中渺小的自我感觉、不愿留下肉体痕迹的干净逃离紧密相连,就此我们可以推导出这样的猜想:圣。爱克苏贝里的理想主义在纷乱的世界中遭受了严重的挫折,个人生活的失败也使他无可奈何地发现他一直追求的这种小小的自我在现实而又残酷的大环境中难以成就,他急于从现实中走开,步入理想中的纯净生活,而且他的这种愿望也还象他对尘间生活的理想保持了一致的风格,他一如往初地渴望完美——连尸体代表的肉身也不愿意留在世间,他要消失得彻底而干净。而恰好,这样的死亡也回避了宗教的惩罚:作为一个天主教徒,自杀是不可饶恕的罪;而作为一个勇者,他也只能选择飞行,并且在飞行中死亡,因为这是勇敢者的游戏,与通常人们联想自杀时的怯懦会有一道分明的分界线。这就是圣。爱克苏贝里的选择,他渴望的死,是超脱的飞翔,他的心灵永远永远在超脱地飞翔。他的死,与软弱无关。
                 
  他的这种愿望,在今天说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得以圆满了。他毕竟还是没能真正从人群中逃开,他留给了我们《小王子》这部作品,还有大量的照片、书信对他进行解构分析——或许,我的这种细细解剖本身就是违背他的本意的吧。在生前,圣。爱克苏贝里甚至拒绝对自己的作品进行哲学分析,拒绝解释文章中所包蕴的人生真谛。但是,这么多年以后了,我,还有其他一些人,还是在做这项工作。我衷心地希望他在漫天的星星中不会介意我们的所为,因为,我们只是象他一样,渴望一种心灵的纯净,渴望啜饮来自自然的精华,渴望自己的心灵和生活象清泉一样潺潺流淌,滋润着我们借以为生的世界。
            
                 
  7.
                 
  纵观作品全文,这小王子的形象和这部作品总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忧伤,这一点和我们通常所见的儿童文学作品所具有的欢快色调极为不同。它带给读者的感觉有点像在秋日黄昏里一个人漫步般清冷孤凉。而文章的开头就已经预示了这种深秋的寒意会卷袭身心了:飞行员在大沙漠里的孤独并不是一种完全个人的体验,它和人们童年时代不被他人理解的孤独、成年以后不愿理解他人的悲哀相映反射出故事的发展及含义。于是,我们就会看到两个流落到相同环境中具有不同思想的人——一个是有着一颗怀念质朴心灵不能溶入人群的大人,另一个是来自异域渴望了解他人及自己的小精灵,他们不断地试图超越这种忧伤,找寻生命及幸福理念的源泉。当我们就着这样的氛围读完了这本书就会明白,这种尝试本身就是境界。
             
                 
  这样一本哲理童话对大人来说极为简洁明了,甚至思维复杂的大人们会产生过于单薄的感觉,而对于还在需要启蒙的孩子们的心灵,又显得晦涩难懂。作者本人也在前言中说过,这是一部写给曾经是一个孩子的大人的书。于是,随着阅读的深入与心灵的靠近,我们渐渐地领悟了文中贯穿的那种远离儿童的黯然,它不停地引导我们质疑,质询自己那自以为届已成熟的灵魂和教化的思维方式,正如有些读者在看过之后发出的感慨,“在这部薄薄的册子中,满满地收集了我们日常的遗失和忽视,成人世界惯性的体验在这里出现了阻隔和凝滞。”
                 
  于是,我们可以清楚地认识到,这种表面的定位含糊并不是作品的错位,而是为了纠正我们心灵错位而进行的一次刻意地回溯错位,它带领我们回溯到我们心灵最为纯洁的童年时代,让我们用成人的资智、儿童的思路清洗出一双透明清澈的眼睛来看这个广阔的世界。

《小王子》http://www.ft77.com/qdw/ArticleShow.asp?ArticleID=179

责任编辑: 孤独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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